7月底的嘉黎县城，是一年中最繁华的。为期7天的赛马节给县城带来久违的热闹，街道上来来往往行人和车流预示着赛马节的繁荣。可天公不作美，连日的阴雨，让道路上的泥浆溅得到处都是。但不得不说，小县城正在极力扩充它的包容性，努力让一切显得和谐又有生机。

节日嘛，不就是歌舞翻腾、吃吃肉、喝喝酒、跳跳锅庄。总之，一派普天同庆的祥和气象。我们这些游客也能沉浸其中，天天在这个帐篷喝酒，在那个帐篷蹭肉，努力把自己也变成锅庄中的一个跳跃的音符。

嘉黎县的所有乡镇都在赛马场的北边搭了各自的帐篷。这天傍晚，又下起了小雨，我们穿过湿漉漉的草场来到藏比乡的帐篷。书记和乡长都不在，因为上午的小跑（走马）比赛名次有争议，他们被叫到县政府看当时的比赛录像。

紧张刺激的赛马活动

小跑比赛的第一名和第二名都被藏比乡拿了。但其他乡的人说，最后一段路程中他俩的马都大跑过。按比赛规则，小跑过程中马的两只前蹄不能同时离地。帐篷里的藏比乡人说，就算有大跑，那也是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的争议，反正这两人都是他们乡的。

小跑的第一名由益西多杰获得。此时他正牵着马站在帐篷前，看见我们，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我一直认为益西多杰长得像油画上的人物。17世纪时莎士比亚式的发型，浓眉黑眼，身手矫捷得很。他虽然已成为藏比乡赛马选手中的新生力量，但比起他父亲索朗旺平，还是稍逊一筹。

在我驻足观赏眼前油画一般的景物时，却无意中犯了个错误。益西多杰的枣红马，眉心上有簇异常好看的白毛。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一下，立刻气氛有些异样。但这也没什么，大家还是其乐融融的。没过一会儿，小男孩扎西顿珠牵着他的枣红马也走了过来。我又伸手去摸，可这一次手却被扎西顿珠的父亲仁青愤怒地打开了。

后来听闻仁青对明天就要代表藏比乡参加大跑比赛的扎西顿珠和另一个小孩说：“离那个阿姨远一点。”

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在藏比乡和措纳乡这些还保持着游牧习惯的乡镇上，赛马之前特别忌讳陌生女性去碰他们的马，赛手本身也最好离陌生女性远远的。

因为这个习俗，在那个傍晚，我尽量绕着扎西顿珠和他的马走。他们牵马去河边进行每天例行的洗马仪式时，我只能隔着偌大的草场遥望他们舀水的姿势。

后来，索朗旺平老人在帐篷里谆谆教导他们：“明天要好好地跑啊。”而我只能在帐篷外的车里，看着帐篷顶上亮起的电灯光将白色的篷布照得昏黄，细雨在昏黄的光里变成根根银丝。我顿时有一种“晚来天欲雪”，无人可问“能饮一杯无”的凄凉。

后来我又听说，等比赛过后，赛马和赛马选手都是可以随意接触的。所以第二天傍晚，我又厚着脸皮蹭进了藏比乡的帐篷。扎西顿珠的父亲仁青正在收拾行李。所有赛马的部分已经都结束，接下来的两天都是服饰和民俗方面的表演，所以赛马选手们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拆掉帐篷准备回家。我问扎西顿珠上午的大跑比赛中得了第几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第11名。唉，差不多是倒数了。”

我很愧疚地说：“昨天阿姨不该摸你的马，要不你肯定能跑得更好些。”

我这样一说，全帐篷的人都开始哄笑起来。在他们看来，我摸了扎西顿珠的马最多只能让他拿不到第一名，但跑出来个第11名，无论如何他都会被嘲笑好一阵子了。

那天傍晚，扎西顿珠和他父亲启程回家了。从县城骑马去藏比乡需要两天，本来藏比乡的赛马英雄索朗旺平那天也要骑马回家，但架不住我们的热情，答应两天后和我们一道坐车回藏北乡去。

索朗旺平从8岁开始骑马，11岁时就已经开始赛马。而今66岁了，在这次赛马会上，依然是马上射击表演的好手。当然，像马上拾哈达和马上射击这些项目，本来就是只为藏比乡准备的，全县也只有他们乡的人还会这些项目。

马术比赛现场

按原计划，我们和索朗旺平老人一同返回藏比乡后，还要请乡上的小伙子们骑马在辽阔的藏北草原上跑几圈，让我们补拍一些素材。谁知老人家骑了近60年的马，实在坐不惯汽车，一路上都是晕车的状态。等车驶进他家的夏季牧场，阿妈端着饼子从帐篷里钻出来时，老人已经一屁股坐在帐篷旁的草地上，再也不肯动了。

藏北人的夏季牧场，为了能相互有照应，通常是好几户人家连在一处。所以索朗旺平家的帐篷附近还有五六个邻居。我随意选了一个帐篷走过去，一路上鼠洞无数。草原鼠并不怕人，小脑袋在各个洞口探头探脑。对草原人来说，鼠害固然可怕，但那是温水煮青蛙，他们还没怎么感觉到恐怖。真正恐怖的是熊瞎子，这几年熊瞎子是越来越多了。前几天，一头黑熊下山，把一户人家羊圈里的20只羊咬死了18只，要不是被主人发现了，只怕剩下的两只也不能幸存。所以现在到了晚上，各户都会把羊赶到帐篷里过夜。

索朗旺平家的夏季牧场与冬季牧场相差有十几公里，中间还隔着藏比乡的乡政府。我们说：“一起去冬季牧场嘛？”可是走路去行，骑马去也行，坐车去就不行了。

最后，邻居家一个小孩往草场远处飞奔而去，说是去叫人。没一会儿，索朗旺平的儿子益西多杰，那位赛马场上的小跑冠军就回来了，由他领着我们去冬季牧场，也就是他们村。

一到村里，果然又看到了扎西顿珠，不过他父亲仁青不在。不知怎么的，我对仁青有一种畏惧感，觉得他很讨厌也很瞧不起女人。可是一问，原来仁青是被他老婆拎着耳朵回娘家了。

村里的年轻人在益西多杰的组织下，好不容易在草场上逮回来3匹马。3个年轻人骑着马从村子这头跑到那头去，又从那头跑到这头来，就这样来来回回地假装赛马让我们拍摄。

六七个回合后，全村开始热闹起来。人们兴高采烈地在马屁股后面奔忙，这个一巴掌那个一巴掌，终于把马弄得不耐烦了。先跑了一匹，没过一会儿，第2匹也像箭一样射向草原。益西多杰真是神人，竟然比马跑得还快，他跟着跑了近500米，最后又把马给逮回来了。但是一分钟没过，马又跑了，让村里人狠狠地哄笑了一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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