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深处的回响

——我奶奶的革命往事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在神州大地上繁衍了数万年的中华民族，正深陷水深火热的煎熬，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苦难。在西藏高原上经受着压迫的农奴中间，流传着一句话：“东方出了个顶红顶红的太阳，太阳里站着个顶高顶高的菩萨，他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地方有人受着最深最深的苦。菩萨的手一指，菩萨兵就越过了千山万水，来解救人们的大苦大难，每一个菩萨兵的头上都顶着一颗五个角的红星……”

1963年上映的电影《农奴》海报

记得小时候，我叔叔给我买过一本书，是《古希腊神话》，里面的女神雅典娜至今仍影响着我的人生。雅典娜是古希腊神话当中的战争女神、艺术女神以及手工艺女神。书中的她，是一位端庄、貌美的女神。而在我心中，奶奶亦如同雅典娜那般，是我生命里永远的女神。

那是91年前的深冬，寻常一日，门窗外大雪纷飞，既无传说中的天降祥瑞，也无任何吉兆显现。江达县同普乡的一户人家，房间里传来一名女婴微弱的哭声。也许因为高海拔、天气寒冷等原因，又或许是因为母体营养不良，女婴一出生，身躯就十分瘦小，啼哭声微弱得几乎快被风雪淹没，左邻右舍都觉得这名女婴恐怕会夭折。不过，生命的力量总是出乎意料，这名女婴在那微弱的哭声中，开启了她那充实的人生。

奶奶今年91岁，满头银发，虽已到鲐背之年，却丝毫不见同龄老人常见的佝偻之态。相反，奶奶依旧口齿清晰、精神矍铄。她的一生是朴实的一生，是辛劳的一生。自我出生起，奶奶便陪伴在侧。她总挂着慈祥的微笑，微胖的身躯里仿佛藏着用不完的精力。每日，或在院子里悠闲地晒着太阳，或在花园侍弄花草，把日子过得分外鲜活。她的一生，经历了旧西藏、新西藏、平叛改革等很多重要历史时期。

小时候，我总喜欢听爸爸和叔叔以开玩笑的形式讲述奶奶经历的那些事儿，但奶奶自己却似乎不怎么愿意提起过去的事情。可我却喜欢像块口香糖似的粘着奶奶，让她讲过去的事情。

奶奶小时候，就和我们大部分小孩一样，帮父母干干活，空闲时就跟关系要好的同伴在河边玩泥巴。快到19岁的时候，在外玩耍的她偶然听人说起关于金珠玛米的事情。那些人说，当兵的汉人来昌都了，会抢小孩、吃人肉……这些传闻像石子投入湖心，瞬间勾起了奶奶的好奇心。她暗想，这般骇人听闻的事，若不是亲眼所见，怎敢轻信？一股执拗的劲儿驱使着她，非要亲自去探个虚实不可。一番接触后，奶奶发现这些军人与其他汉人不同：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但从行动中能看出他们待人友善。不懂汉语的奶奶看着这群穿着统一军装的人，觉得他们对每个人都十分和气。这让她心生向往，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于是，她做了一个影响一生的决定：一定要走出大山，绝不能一辈子困在原地。对于这个决定，她甚至没和家里的父母兄弟姐妹商量。那时，奶奶连“昌都”这个名字都还没听说过。但最终，她却扒上一辆开往昌都的卡车车厢，向着那个未知的世界奔去。

昌都市卡若区

昌都，素有“藏东明珠”之称，是西藏的东大门。初来乍到，奶奶见到什么都觉得好奇，遇到人多的地方便禁不住上去凑凑热闹。也是因为如此，奶奶得到了改变一生的机会。那一天，奶奶在街上闲逛，看到很多人围在一起看热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阵仗一下子便勾起了奶奶的好奇心。她硬是挤进你推我搡的人堆里，努力钻到前面。听不懂汉语的她，向周边的人打听这是什么情况。有人说，这是要把年轻的女孩集合到一起，卖到内地给别人当媳妇。奶奶当时觉得奇怪，既然是卖，那怎么还有人围着？不该躲开吗？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发生有人自愿被卖的情况？这一连串的问号在她脑子里打转，结果，她自己竟然也报了名。

过了几天，才刚回到家里没两天的奶奶接到通知：让她赶紧到昌都报到。于是，她和几位报了名的年轻人接受了几天汉语培训，了解掌握基础词汇后，便被分派到内地的大学里接受教育。奶奶被分到现在的中央民族大学，从小对新事物特别感兴趣的她得知此事后可高兴坏了，一天24小时，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外差不多都在憧憬外面的世界。

当时的川藏公路才通车没几年，都是土路，路况又差，从昌都到成都最起码要7天。尽管路途漫长颠簸，但这整整7天里，奶奶从未感到过疲惫。到现在为止，每次不管是因为公事或私事，我只要叫苦喊累，奶奶就会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不知道什么是累。那个时候，我们没有洗衣机，衣服在河边用手洗；没有出租车，出门都是走路；冬天柴火都要自己上山砍，都没有喊苦喊累，你看你现在……”

今天的中央民族大学

到了中央民族学院，奶奶接受了差不多两年的教育，后来因为当时的西藏叛乱分子蠢蠢欲动，在内地求学的西藏年轻学子们在家乡最需要的时候被紧急召回，分配在基层岗位上。我的奶奶，这个从小生长在江达的“傻大姐”被分到洛宗，即现在的洛隆县。抵达洛宗后，奶奶以最快的速度了解县里的具体情况，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着手给群众做工作，让大家了解共产党的好政策。刚开始也有人不相信，但在奶奶耐心讲解并分享自己的故事后，周边的群众终于开始慢慢相信奶奶，认为只有坚定不移地跟着共产党走，自己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在平息叛乱的时候，奶奶和她的伙伴们同来自芒康的那些叛乱分子、藏兵匪徒进行了激烈战斗。作战中，她的左手中指骨头被打得粉碎，只是因为外皮连着才没掉。许多年过去了，奶奶残疾的手指没经治疗，却愈合了，那根手指在奶奶的手掌中，显得十分不自然。当时，她并未在意这些，依旧坚决执行上级的命令，在剿匪一线表现得非常勇敢。小时候，奶奶每次给我说这些，眼神中总会透露出一种自豪感。听了故事的我，对奶奶不仅仅有羡慕和敬佩，心里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油然而生——也许是骄傲自豪，也许是我也被奶奶带回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

在后面的岁月里，奶奶从最初的办事员逐步晋升到乡长、县委副书记等职务。为此，奶奶牺牲了自己的小家，把爸爸和出生不久的叔叔寄养在亲戚朋友家里，继而成全了无数个大家，为老百姓提供了更周到、更全面的服务。

时间来到20世纪90年代初期，爸爸初中毕业步入社会，与妈妈相遇结合。我的出生，让奶奶选择彻彻底底回归了家庭。于是，他们从县里搬到了昌都地区，而那时的叔叔也只是一名高中生。搬至昌都后，现实的一切都与想象中的美好背道而驰；我的出生，无疑给一大家子增添了负担。奶奶一个人扛起了刚步入社会的爸妈的所有顾虑、叔叔求学道路上的担忧以及婴孩时期的我的生活重担。所有的事情就像一座大山，砸在了这位坚韧勇敢的女人背上。可她依旧没有半分退缩，因为她相信，只要坚持，幸福就会如期而至。慢慢地，随着弟弟出生、叔叔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我和弟弟上学，我们家庭开始步入正轨，生活水平也逐步好转。

如今，我和弟弟早已大学毕业，有了自己的工资收入和生活目标，但在我们内心深处，始终铭记着奶奶当时的嘱托。作为一名老共产党员，奶奶收集了很多20世纪60—80年代的毛主席像章和照片。每次拿出来擦的时候，她总会说：“因为共产党，我们才能有这么好的生活。人要学会感恩，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有任何的怨言和不满。”每次吃饭，哪怕桌面掉落一粒米饭，她也要说：“不能浪费，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是别人的辛勤劳动换来的。”虽然这些话听多了会觉得唠叨，但是回想起来，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蕴含着深刻的道理。

现在的奶奶，满头银发，耳朵、眼睛也不似从前灵光。当她看到以前的黑白电影，或者看见电视里播放的老旧视频片段，都会格外入神。或许这些能勾起她的回忆吧！

拥有一位这样慈祥、美丽的奶奶，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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