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白族老人的雪域不了情

受 访 人：寸心灵

采 访 人：栀子

采访时间：2025年8月20日

采访地点：原西藏成都干休所

编者按：在西藏昌都的沧桑巨变中，有一位白族老人用毕生心血书写了与这片土地的不解之缘。寸心灵，这位来自云南丽江的15岁少年，于1950年毅然投身革命洪流，成为解放西藏、建设西藏的亲历者和见证者。从配合18军进军西藏，到参与昌都解放战役；从创办昌都第一所现代学校，到主持农牧业改革发展；从11年县委书记任上为民造福，到10年地区副专员岗位上辛勤耕耘——他将人生岁月奉献给了雪域高原。

他的故事，是一部个人奋斗史，更是一曲用老西藏精神谱写的时代赞歌。

PART.01

青春战歌：踏雪行军，见证昌都黎明

我出生在云南丽江一个普通的白族家庭，1950年刚满15岁就参加了革命。彼时，西藏尚未解放，我们这群满怀热血的年轻人毅然配合18军执行“四路进军”解放西藏的战略部署。我们126团沿着丽江、德钦、芒康一路向前推进，每个人都要背六七十斤的行李：4枚手榴弹、100发子弹、1支步枪、15斤大米，再加上被子、垫子和大衣，这些重量压在我们这些少年肩上，确实是不小的负担。

每天我们要走70—80华里，相当于现在的40公里左右。对于年纪尚小又缺乏行军经验的我们来说，这段路程异常艰辛。前前后后爬过高山、越过沼泽、穿过草地、翻过雪山。从云南丽江到德钦，要翻越海拔5000多米的白马雪山，还要渡过金沙江、澜沧江，这一路上的艰难困苦，现在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历经坎坷，最终我们抵达了西藏盐井（后合并入芒康县）。解放盐井时，我们部队属于云南军区管理，由18军代管。直到1955年才划归西藏军区，1954年以前都属于云南军区管辖。1955年后，中央军委决定将云南42师126团划归西藏，这样我们就正式成为西藏军区的一部分。

当时中央对西藏的政策很明确，就是要“反帝爱国”。我们住在老百姓家里，坚持自己开荒种地，总共开垦了200多亩田地。后来请群众帮忙盖了营房，这才算真正扎下根来。盐井这一带气候比较温暖，既能产玉米又能种青稞和小麦，我们开荒种地，实现了自给自足。

我们坚持做好群众工作，每天早晨为群众背水扫地，用实际行动改变群众对共产党的认识。国民党曾经宣传说共产党来了要“吃小孩”“杀人放火”，搞得群众都很害怕。我们就通过一点一滴的实际行动，让群众认识到共产党是真心为他们服务的。我们还主动帮助群众种田，特别是那些没有牛羊的贫困户，收割的时候我们也一定会去帮忙。慢慢地，群众对我们放心了、信任了，许多人从山上搬回来住。这种变化，让我们特别欣慰。

同时，对上层的统战工作也很重要。我们积极宣传党的政策，只要他们反帝爱国，我们就团结他们。那时候气氛很好，许多爱国人士都团结在共产党周围。

解放昌都的战役，我是亲自参加的。我们云南军区42师126团配合18军157团作战。盐井是我们亲自打下来的，消灭了国民党残余部队，还解救了被关押的群众。那时候我才16岁，虽然只是个小战士，但经历了战火的洗礼，感觉自己一下子长大了不少。昌都不是和平解放的，是实打实打下来的，这一点儿应该牢牢记住。

PART.02

教育星火：盐井办校，播下昌都第一颗种子

在盐井工作期间，我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就是参与创办了西藏第一批现代学校。我们坚持做好群众工作和统战工作，只要反帝爱国，我们就团结他们。这个原则始终没变。

1950年8月，我们在上盐井和下盐井分别创办了小学，这比昌都小学正式建校还要早3个月！这在当时的西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部队派出教员，提供大米、衣服等物资，办起了三年制的小学。两所学校加起来，总共招了200多名学生，为西藏的教育事业开辟了先河。

今日盐井的盐田风光

我在那里当过3年老师，培养了不少人才。我们还积极动员学生到中央民院和西南民院学习，前后送出去了300多人。这些学生的汉语水平和文化水平都比其他地方要高一些，为我们培养了一批藏族干部和建设人才。

值得一提的是，我的爱人于1954年前往芒康学校学习，此后我们相识、相知、相恋，结为夫妻。教育的意义真的很深远。我们培养的人才，成了西藏建设的骨干力量，这是最让我们欣慰的。

除了学校教育，我们还对贫苦农奴发放贷款，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群众对我们党、我们的政府发自内心地感谢。这种军民鱼水情，至今想来仍让人感动。

PART.03

攻坚岁月：平叛破案，守护一方安宁

1959年以后，我到地方工作。那时候有四川土匪和云南土匪，甘孜一带和云南的德钦有少数人开始了叛乱，影响到了西藏的昌都和芒康、盐井一带。当地原来一些头人中有少数人参加了叛乱。我当时在芒康，搞的是公安治安工作。芒康有18名头人，有少数反动的参加了叛乱。最早叛乱的一个叫普巴本，他在西藏带头叛乱，带了一帮子人把我们驻当地的一个排的战士全部杀害了，把我们156部队的300多间屋子全部拆了。

芒康烈士陵园一角

1959年，中央开始下命令要求西藏进行平叛，我们也参加了这次平叛战争。实际上，芒康早在1958年就开始平叛了，在此期间，我积极了解情况，并与部队一同开展工作。我培养了情报人员，了解土匪的具体情况，及时向部队汇报。前前后后，我跟部队一起搞平叛，同土匪打了4年多，取得了很大的成绩。

土匪对我们也有还击，例如伏击我们的战士。有一次，我外出工作，遭遇他们的埋伏，意图对我进行暗杀，所幸我行走方向与他们预计的不同，才得以躲过一劫。后来我们捉了土匪，从他们那里了解到他们几次计划杀了我，但都没奏效。

最让我痛心的是，一个反动头人把村里靠拢共产党、家里比较穷的3户、15口人全部杀了。这个案子是我去破的。破获后，抓了当地头人11名押回芒康县。后来这个案子审定，杀人犯阿根等3名罪犯被判处死刑，其余案犯根据不同情况被判刑。最后，被戕害的某家还剩了一个小女孩，叫次巴，没地方住。当时政府也没有福利机构，我就把她收养了，跟着我住了足足两年多。

后来我调到丁青县公安局当局长，她不能跟我走，就安排她去学习，参加了工作。这个人最后在芒康县粮食局工作。这个事情让我深刻认识到敌我斗争的残酷性，也更加坚定了我为人民服务的决心。

在贡觉县当县委书记的时候，我立志要解决群众困难问题。我向自治区反映贡觉县有个三岩地区，这是当地最穷的地方。自治区决定每年给贡觉县100万，用于修路发展生产，改善生活条件。我们用这个钱把三个区的公路修通了。还动员一些人迁移到贡觉发展生产，但老百姓不愿意离开，就采取了开荒扩大耕地、修水渠等措施。

当时，我们还在农业上提供无偿贷款，对贫困户进行救助，采取各种措施。但还是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改革开放后，自治区党委决定把三岩地区1万多人迁到波密林芝安家，这才彻底解决了三岩地区的发展问题。我在的时候只能修公路发展生产，根据条件能解决的就解决，比起原来改善了很多。

我在贡觉县还主持修建了一个水渠，该水渠能灌溉2000多亩土地。我在贡觉当县委书记11年，自认对得起党和贡觉县人民，做了很多事情。贡觉县人民不会忘记我，我也没忘记贡觉县人民。

PART.04

改革耕耘：草根田垄，走出农牧新路

20世纪90年代，我担任昌都地区行署副专员，分管农牧业方面的工作。昌都的地理环境很特别，“一年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山上是雪，中间是秋，河谷里是春夏。走路要爬山下沟，五六个小时才能走完一个山头。绝大部分地区只能种一季作物，主要是青稞和小麦。这样的地理环境，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了很大挑战。

面对这样的地理环境，我们采取了“分片管理、分类指导”的方法，根据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况制定不同的发展策略。在这方面我们做得还不错，受到自治区的表扬。昌都的秋天容易下雨下冰雹，这就要求我们需要格外认真负责，精准把握天时地利，方能取得良好的收成。

我当了整整10年副专员，一直分管农牧业。当时最大的难题是环境制约。我们大力推广科学种田，主要举措有兴修水利、选育良种、使用化肥农药；还在牧区搞围栏建设、改良草场和牲畜品种。当时最大的困难，是群众的认识问题：群众不相信这些新方法能增产，不愿意使用农药，认为使用农药是在杀生。这些观念转变起来，很不容易。

我们通过搞试验、做示范，慢慢推广新技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是简单下命令，而是让群众亲眼看到好处。那时候农技人才很少，主要靠搞群众性科学实验来突破技术难关。资金上，主要靠国家拨款和补助。国家在农业投入上很支持我们。这一点儿，我们很感激。

经过这些努力，昌都的农牧业生产条件发生了很大变化。水利条件和农业技术都有很大改善，群众的思想观念也转变了。现在昌都的建设更是翻天覆地：“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还有飞机通航。想到这些，我感到特别欣慰，觉得当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除了农牧业工作，我还分管公安和办公室工作，跑了11个县（区），深入了解了各地实际情况。

PART.05

结语：青春献雪域，无悔人生路

回想这一生，我把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西藏。第一次回家是17年之后，也就是1967年。当时，我走到家门口，家人都认不出我来。姑姑认出我时，大女儿还喊我“叔叔”。我在昌都结的婚，在芒康工作很长时间，对儿女照顾很少。孩子们送到云南亲戚家，都是爱人送去的。但说心里话，我不后悔，因为这是党和人民的需要、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最自豪的是参与并见证了昌都解放、历经昌都建设历程中的多个“第一”：参加昌都战役、创办第一所现代学校、参与第一条公路的修建、推动农牧业改革发展……这些工作为昌都的现代化奠定了基础，想想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经历了无数危险：在芒康三次遭遇刺杀，都侥幸脱险；亲眼看到同志牺牲，有幸得以存活下来。但我和同志们都从不退缩，始终坚守岗位。在这一点儿上，我觉得特别骄傲。

在自治区成立60周年之际，看到西藏一天比一天好，我感到无比欣慰。我们那个年代的条件艰苦，但正是当时的艰苦奋斗，才有了今天的成就。我想对年轻人说，要继承和发扬老西藏精神，脚踏实地做好本职工作。

我这一生最骄傲的，就是为西藏的发展贡献了自己的力量。看到今天的昌都蓬勃发展，看到西藏各族人民幸福生活，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上面的这些话，是我一名老西藏的心声，也是我对西藏最美好的祝福。希望西藏的明天更加美好，希望这片土地永远祥和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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